曼谷|Duet by David Toutain 在玻璃溫室裡的法式料理二重奏

曼谷有時像一座慢慢醒來的莊園,晨光貼在高樓邊,在空氣中除了有熱鬧的叫賣聲,還參雜著風吹棕櫚葉的刷刷聲,讓這座城市充滿自由和從容。

那天晚上的餐廳位於 The Ritz-Carlton 的七樓,電梯門一開,一座被綠意包圍的玻璃屋映入眼簾,像是把一片花園搬進了曼谷的心臟。座位僅 32 席,尺度親密,窗外是綿延的綠影與城市線條,讓人還未落座,已進入他們的敘事之中。

一位法式詩人的泰式語言

巴黎名廚 David Toutain 以富含蔬果語彙、層次極細的創作聞名,在巴黎本店擁有米其林二星與綠星。他把長年鑽研的「自然、技藝、情感」的核心三角,移植到曼谷的亞熱帶語境裡。雖說他把他的手法帶來此地,卻沒有硬把風景直接搬過來。曼谷的濕度與獨有香料在空氣裡都是真實的,他也接受了這些,於是餐盤上那些酸、草本、柑橘皮似的清,都不突兀。

以「醬」為主角:,打開玻璃屋裡的秋日樂章

我喜歡他們談「醬」。有些餐廳把醬當影子,這裡把醬當主角。菜單像一本袖珍圖書館:每一頁都是一種醬的身世、脾性與氣候;每道料理,則是讓醬去指揮食材的合奏。以法式基礎(fond、jus、beurre monté 等)提取季節的溫度與記憶,再以曼谷在地氣候孕育的香草、柑橘、根莖,去調寫細節,每一口料理都收尾乾淨、鹹度極克制,留給香氣長長的延展空間。

「由醬作為每道作品的主體故事,融合風味、口感與記憶。」 

由Black Mole和Quince & Saffron Aioli開場,前者以乾辣椒搭配黑巧克力,讓堅果與可可的暖慢慢溢出,不是辛辣一路衝撞,而是一層又一層的疊加上去。後者我更爲喜愛,榅桲泥和蛋黃為主體,再用番紅花、雪莉醋和橄欖油作為點綴,感覺像是握們熟悉的美乃滋,榅桲卻又帶來淡淡花果氣與柔甜。

前菜來到 Sabayon Verbena Champagne ,感覺像是把氣泡變成絲滑的流動,主角是蛋黃、澄清奶油、香檳和梨汁,馬鞭草給了輕輕的草本味,牡蠣精華像海風一樣從側邊拂過。厚與清相生,沒一處是多餘的。

Mushrooms & Smoked Eel Extraction 又再次突破味蕾的認知,用現代萃取,寫一首有關森林與海的詩,巴黎蘑菇(以現代「萃取」澄清)、煙燻鰻和野菇搭配歐當歸(Lovage)和歐當歸醋,是什麼神奇的組合!湯體清澈到幾乎透明,入口卻密度很高。煙鰻帶來碘味的深,歐當歸像在林間吹過的一股草香風。是全場感受最細長的醬。

有一到最讓我印象深刻,Game Civet ,是用獵味燉紅酒的風味,尾韻還慢慢飄出柔和的黑巧克力味,在我認知中傳統的civet 以動物血來收醬、定色與增稠;但 Duet 改以炭烤茄汁(burnt eggplant juice)與羅勒提清,既保留獵味的強度,又添一股清新的草本味。

來到主菜 Apicius Sauce ,靈感取自 Alain Senderens 的經典「Duck Apicius」。主廚以溫暖的香料群鋪底,再用薄荷醋提一記清亮,搭配乳鴿,讓古羅馬筵席的風味被重新喚醒:既有歷史層次,也有現代的俐落。入口先是厚密的肉汁與香料氣息——溫暖、成熟,再來是薄荷醋帶出一股冷香,使辛香不黏口、尾韻更清,讓整體既有儀式感,又不沉重。

甜點也非常的不馬乎,Kiwi & Sage Extraction 和 Crème Anglaise,先是用新鮮奇異果汁(收濃)、鼠尾草葉浸泡。把奇異果先熬到酸度更集中,再降溫、以鼠尾草入香。最後再用非常單純的牛奶、蛋黃和香草,簡單卻卻見功夫,牛奶吸飽香草籽的芬芳,緩緩回溫乳化進蛋黃與糖。

“Sauce is memory, binding what is fleeting into what lasts.”

醬是屬於每個人的記憶。願這段旅程在你離席後,仍在舌尖與心裡慢慢回味。

如果說旅行是把名為世界的書讀過去,那 Duet 就像邊讀、邊做筆記。你翻頁、你抿一口,都像在跟你說:每一種味道,都有來處;每一次相遇,都可以溫柔。

Duet by David Toutain